【評台PenToy】
去年日本街頭攝影大師森山大道首次來港,引起一陣森山熱,他的作品有點像榴槤,不是喜歡就是不喜歡,沒有中間。何謂「美感」?這是相對性的論題,可以沒完沒了。有些人很努力學習森山,拍出來的作品看似,但味道卻差很遠。攝影是人心靈世界的投射,不是影像的影印。中國人有云:「相由心生」當中的道理,要慢慢思索。
本地街頭攝影師關錦昌的作品帶有不少森山大道的影子,同時也散發著香港「下流社會」的濃烈味道。就是因為他不是專業攝影師,更有興趣認識他,想知他的攝影世界。
週六晚9:45,在沙田市中心,一間咖啡連所店,兩個素未謀面,「上游」「下流」正式交流,枱面沒有咖啡,只有相機,我們談攝影,談生活,談人生,直到打烊。
七十後,成長於草根家庭,童年要幫媽媽看攤檔,穿梭橫街窄巷已成習慣的關錦昌從未想過攝影,直到三年前。開始時看看攝影書,影影花影影草,東張西望影東影西,三四個月後對攝影興趣開始轉淡,感到悶時,發現有種叫「街頭攝影」東西,很合自己,從此街頭攝影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份,重要的部份。
關錦昌深受森山大道的作品和攝影哲學影響:攝影沒有一定的規則,隨心就是美。思想被解放,相機就成為他投射內心世界的工具,記憶卡就是他的日記簿,開始遊走於深水埗、油尖旺。他隨心的攝影行為給人有一種意識與無意識流動交織的感覺,是意識流的狀態,我稱「意識流攝影」,不過有些人認為他不懂攝影,亂拍一通。初期,有些人看不起他的作品,忽視他的作品,直到有媒體報導他的作品,又知道他得獎,大家的眼球開始留意他了,甚至向他請教。關錦昌說:「攝影是教不到的,但能傳染。」。看他的作品,別以為他隨便亂拍,沒有學問,其實背後的落了不少功夫。
關錦昌學習街頭攝影,除了上網找資料、閱讀,還苦練近距抓拍「一米盲拍」功夫,當時找了弟弟成為練習對象,認真研究,重複練習。大熱天時,也繼續街頭攝影,常帶備多件T-shirt更換汗衫。《一代宗師》電影有句旁白:「為什麼武術叫功夫?功夫其實就是時間。」。關錦昌自信地說:「現在我的一米盲拍已非常準。」。他所謂的盲拍,我認為不是盲拍,因為影像在他按下快門之前已在他腦海裡預見了。《Nat Geo Awards攝影大賽2012》冠軍得主曾志浩說,攝影的時候人與相機已經連為一體,攝影時不著重看鏡頭,反而是憑自己的意識及感覺主宰攝影,這樣你會發現攝影裡不一樣的空間。
技巧可以練習,拍攝可以模仿,但人的內涵氣質是另一回事。能夠成為出色的攝影師因素,不是器材,而是心態,因為看不見的,比看得見的更重要。
「我很喜歡獨自四處遊街,沒有攝影主題之想,隨意行慢慢看,是享受,有無相機其實不是重要。」看著他自得其樂的樣子,令我想起「東京女孩」攝影師沈平林說過「對一個很愛畫畫的畫家來說,如有一天地球上再沒有畫紙及畫筆,即使用沙也要畫畫。」這番話很有意思。我認為街頭攝影是一種藝術的行為。真正熱愛攝影的人,是不在乎用什麼攝影器材,更不會有淺的思想:認為相機愈貴愈好,有專業的器材自然就能拍出專業的相片。
關錦昌真人給我的感覺是個溫文有禮、隨和溫暖、低調的人,這與他的作品產生了強烈對比,令人意想不到。他說:「我是一個很普通的平民,賺錢不多,兒時生活窮困。」。攝影是一種生活方式,是眼睛的延伸,是我們對生命的觀點,生活方式,是對生命的態度,是我們的喜好,是「我們本身」決定了一切,這些法國攝影大師布列松的看法,也許能幫到我們窺探關錦昌的內心世界,解讀他的作品,嘗試明白他的作品中所反映的世界,是一個怎樣的世界,當中的意識形態是什麼。
我有一個朋友說:關錦昌去的地方我也去過,但從未發覺他鏡頭下的世界。
獎-不是關錦昌的追求,但他的作品常被欣賞。朋友熱心推動,去年以「黑夜城DARK OF CITY」攝影集,參加第一屆攝影集比賽,得到肯定,獲冠軍。街頭攝影將關錦昌由自己的暗角世界帶到一個世界。他是「現在攝影Photo Now」的骨幹成員,去年參與在「佔領中環」的相片展。今日他會參與社福機構合作的服務計劃,透過攝影工作坊幫助提升參加者的生命。他還會久不久去深水埗,特意去探那裡所認識的小朋友,買些小禮物給他們,因為這小朋友要幫家人看檔,關錦昌很體會他們的心情,希望出少少力帶些關懷和開心給他們。
不過,他還是喜歡獨個兒遊走黑夜的橫街窄巷,享受孤寂,一路行一路行,好像在找尋什麼似的,他以相機代筆寫下他的心路日記。沒有刻意,一切隨緣,他說:「每一張相片,你能拍到的,都是上天給你的。」。
關錦昌很喜歡以上這一張相片,對他是一個很特別的經歷和意義。
*相片由關錦昌授權採用
註:下流社會一詞是日本社會學家三浦展於其2006年著作《下流社會:新社會階級的出現》中所提出的。大意為於全球化之趨勢下及社會階級的變動中,中產階層漸漸失去其特徵及優勢,並下沉為下層社會的一群。(維基百科)